田野上的磨砺，杏坛里的筑梦

—— 作家李广畅怀想高中毕业回乡务农担当民办教师的人生序章

年少的青葱岁月，是生命里隽永温柔、永不褪色的不朽诗行，藏着少年的纯粹热忱、懵懂向往；而走出校园的大门回到农村务农，在田野上的磨砺又走进三尺讲台，更是青涩少年褪去书卷稚气、扛起生活重担、淬炼坚韧心性、坚守初心梦想的峥嵘年华。承接那段纯粹青涩的少年时光，1977至1979年的岁岁朝朝，我扎根乡土、躬身劳作、育人筑梦、执笔抒怀，在汗水里成长，在坚守中前行，每一段经历都刻入骨髓，每一段过往都藏满温情，每一次抉择都无怨无悔，书写下属于自己的热血青春，也定格了长篇小说《青春芳华》里，最动人、最真实的人生序章。

一、黄土砺筋骨，汗水耕岁月

家中本就家境清贫，青壮年劳力稀缺，一家人日常温饱，全都依靠生产队劳作挣取工分维系生计。十七岁的我刚刚高中毕业，身形单薄瘦小，距离法定十八岁成年年纪尚有差距。依照生产队用工计分的明文规定，未年满成年标准的青年，劳作待遇只能参照妇女劳力核算，每日劳作下来，仅能拿到七分半工。这份微薄工分，难以填补家里生计缺口，看着父母常年辛苦操劳，家中日子过得拮据窘迫，我心里满是焦灼与不安。

不愿坐等家境困顿，我褪去少年身上的娇气散漫，咬牙扛起生活赋予的重担。盛夏顶着灼人烈日，寒冬迎着凛冽寒风，整日穿梭在田间地头，埋头俯身耕耘劳作。平日里劳作歇息的空档，我也不肯虚度光阴，主动登门向村里阅历深厚的老农请教，认真记录代代流传的农耕谚语，把种地经验、田间感悟逐条写进随身日记本。耕田、耙地、播种、秋收、运粮送肥，各类农活我全都抢着上手，虚心钻研实操技巧，没过多久便熟练掌握全套农事本领，成长为邻里乡亲都认可的庄稼把式。尤其是推独轮车运粮送肥，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牙坚持，再陡的坡、再远的路都不叫苦、不退缩，硬是凭着这股拼劲，和队里的壮劳力一样挣满工分，用单薄的肩膀撑起家里的生计。

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是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打心底里偏心我，顿顿让我吃饱喝足，既怕耽误我身体骨骼发育，也是对我辛勤劳作的最好奖励。每天劳动回来，到了晚上我就坚持看书学习、读小说、练写作，娘从不打扰，总是默默坐在一旁，手里拿着蒲扇给我扇风乘凉、驱赶蚊虫，伴着微弱的灯光，陪我熬到深夜，温柔的陪伴成了我坚持写作最温暖的力量。

一心想要多挣工分补贴家用，我不顾白日高强度劳作带来的浑身疲惫，主动揽下旁人都不愿接手的夜间看护收成的差事。白天在田里辛勤耕种，深夜和生产队的老光棍德仓爷爷留守旷野庄稼地，提防野兽啃食、人为偷盗，日夜连轴劳作，始终不曾叫苦退缩。

浓重夜雾漫铺四野，沉沉水汽浸染着苍茫幽暗的大地。我与守夜的德仓爷爷相伴在此，老人昔日有从军履历，身手利落还精通狩猎。二人拾柴引燃篝火，跳动的火光驱散深夜刺骨寒意，木柴燃烧噼啪脆响，在空旷原野里格外清晰。

四下虫鸣连绵不绝，山林深处时不时荡开几声苍凉狼啸，荒郊旷野愈发静谧寥落。火堆上烘烤着甘甜地瓜，还有爷爷猎获的肥美野兔，烟火裹挟着鲜香漫溢开来。抬眸仰望苍穹，清辉冷月高悬，漫天星辰错落排布，一道流星倏然曳过夜幕，转瞬消散不见。

夜色沉沉，德仓爷爷缓缓诉说尘封的过往经历，言语间满是岁月沧桑。他坦言人世众生恰似天上繁星，光芒有明有暗，流星坠落便代表生命落幕。凝望着北斗星与文曲星熠熠生辉，想起儿时对爷爷立下要成为天际最亮星辰的誓言，蓦然在心底翻涌，万千思绪萦绕心间。

徐徐晚风掠过阡陌良田，层层细浪随风轻轻起伏。简陋窝棚静静伫立荒野，倦意袭来时我俯身闭目小憩，朦胧恍惚之际，瞥见一只狐狸悄然停驻棚舍前方，幽亮的眼眸在暗夜中泛着淡淡冷光。眼前景致恍若聊斋志异里的奇幻篇章，狐影夜色勾起悠悠遐想，心底文思缓缓流淌，周身疲惫与孤寂也渐渐消散。

纵然日常农事劳作繁重琐碎，我依旧恪守本心，忙里偷闲伏案读书习字，日日提笔书写日记，记下乡土风土与日常点滴，一份纯粹的文学热爱，深深扎根于质朴的泥土岁月之中。

平日里我常常驾驭笨重的独轮车往返田埂，满载粮草肥料爬坡过坎，粗硬绳索反复摩擦肩头，磨出层层厚茧也不曾停下脚步。凭着日复一日踏实苦干、奋勇争先的劲头，我的劳作能力远超同龄少年，干活水准不输壮年劳力。生产队综合考量我的付出与实绩，重新评定计分待遇，原先每日七分半的妇女劳力工分标准被调整，最终核定为全天满分十分工，额外再叠加五分车辆劳作补贴。十七岁的青涩少年，以单薄身躯撑起家庭生计，在黄土风雨里褪去稚嫩，磨砺出沉稳坚毅、吃苦耐劳的宝贵品格。

平时，劳作之余，我领着放学回家的几个弟弟们上坡挖野菜填补缺粮生活，割草喂羊喂猪增加收入，上坡拾柴拾粪挖泥推土垫栏，多挣工分，我家门前的空场上柴垛堆积成了小山，解决了缺煤烧柴的困难。由于我带头辛勤劳作，我家的工分日积月多，到了麦收秋季分粮年底结算，生产队上凭工分和人七劳三分配，我家分得的粮食明显超过别家，从此年底再也不用向生产队拿钱，家里日子越过越殷实。娘看着一家人吃饱穿暖、不再受穷，开心得合不拢嘴，常常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满眼都是欣慰。母亲总会趁着这个时候，郑重告诫弟弟们：如今不愁吃穿的日子，全是你们大哥日复一日辛勤劳作换来的，要懂得珍惜，更要以大哥为榜样。

二、民兵集训出险情，榴花正红写深情

田间劳作之余，我积极响应村里号召，加入民兵队伍参与集训，身姿挺拔意气昂扬，在严格的操练中强健体魄、锤炼心性。谁也未曾料到，一次常规实弹投掷演练突发意外险情，惊心动魄的生死营救，衍生出一段真挚纯粹的动人情缘，也化作我笔下饱含真情的文字篇章。

一次手榴弹实弹投掷演练现场，一名参训女民兵临场心绪紧张，动作慌乱失措，不慎将已经拉响引信的手榴弹脱手掉落，冒着白烟的炸弹近在咫尺，爆炸危机转瞬即至。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人瞬间慌乱，女民兵更是吓得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闪逃生。

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带队的解放军班长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毫不犹豫纵身猛扑上前，张开臂膀将女民兵牢牢护在身下。震耳的爆炸声轰然响起，硝烟瞬间弥漫四周，被护住的女民兵安然无恙，挺身而出的班长却不幸被炸断一条腿，身受重伤倒地，以血肉之躯护住了他人性命。

舍己救人的英雄大义震撼全场，死里逃生的女民兵满心感念，既敬佩班长英勇无畏的品性，又深深动容于危难时刻的守护恩情。她不顾周遭闲言碎语，不惧往后生活的坎坷艰辛，毅然选择以身相许，许下余生朝夕相伴、悉心照料不离不弃的诺言，以一世深情回馈救命之恩。

五月时节，漫山遍野的榴花灼灼盛放，红艳似火，烂漫动人。恰好见证这场生死相救与赤诚爱恋的我心绪激荡，满心感慨。望着火红的榴花，我灵感袭来：哦，五月榴花正红！随机我便落笔成文，创作出了一篇歌颂无私奉献真诚献爱的短篇小说《五月，榴花正红》，将军人无畏风骨、青年纯粹情愫尽数描摹。第一次学着写小说，向报社投稿，稿件竟顺利刊发在《农村大众》报上。当铅字落地，我少年心底的作家梦想便愈发清晰坚定起来，军人的忠义担当也深深地烙印在了心间。

三、讲台育桃李，初心筑芳华

命运的转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就在我对未来感到迷茫，正琢磨着明年准备高考的事宜时，小学时的班主任刘文化老师找上了门，带来了改变我一生的消息 —— 文家庄联办学校要招考民办教师。凭着在省报发表过文章的底子，和那篇饱含深情的《我志愿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的应试作文，我以综合评分第一名的优异成绩，顺利考上民办教师。

得知我考上老师，父母打心底里觉得我有了出息，一心要把我打扮得体体面面，让人前像个人样。家里特意托人买来三合一布料，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还专门做了学生服，又缝制了一件带领子的小大衣，平生第一次给我买来了新胶鞋。穿戴整齐的我，精神抖擞地站上三尺讲台，正式开启了教书育人的全新旅程。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舞台。我接手的，是两个全公社闻名的 “渣滓班”—— 五年级的两个毕业班，学生大多是留级生，调皮捣蛋，之前的老师都被气走了，成绩常年稳居公社倒数第一、第二。起初我走上讲台，学生们看我小小的个子，心里很抵触，不太服气。可我没有生气，更没有放弃，我用真心去关心每一个学生，用真情打动学生，放下老师的架子，和他们交朋友、促膝谈心，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

有一回，一名学生在打猪草时不小心跌倒受伤，好几天没来上学。我发现后立刻赶到他家里，耐心动员他返校读书，并天天背着他上下学，风雨无阻。这件事感动了全校师生和村里的村民，同学们也主动过来帮忙，一起轮流背着他上学。我的这份真心与担当，赢得了全体师生的一致好感与深深感动，学生们彻底对我信服了，家长们也打心底里认可我、信任我。

正是从这份感动开始，我紧接着用上自己创造的兴趣教学法，想方设法吸引学生注意力，充分调动他们的学习积极性，让孩子们愿学、乐学、主动学。我坚持频繁家访，和学生家长密切沟通，和学校老师紧密配合，形成社会、家庭、学校三位一体的教育合力，随时发现问题、解决困难、化解矛盾。我靠准学生的思想脉搏，耐心引导他们克服缺点、改正错误、端正态度，鼓励他们安心读书、努力上进。在我的用心带领下，全班上下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全教管区的摸底统考中，我所教的两个班语文成绩逆势翻盘，一跃成为全管区正数第一、第二名，彻底甩掉了 “渣滓班” 的帽子。我的兴趣教学法得到全公社教师的高度认可，专门组织现场观摩教学，我一下子成了全公社教育界小有名气的人物。凭借优异的教学成绩，我在全公社教师大会上做典型发言，登上光荣台、佩戴大红花，领到了脸盆、毛巾、牙刷牙膏等奖品，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荣誉格外了不起。我成了公社教管委挂号的优秀教师，深受教委主任赏识，学校还破格保送我去师范学校进修，只要坚持完成学业，就能顺利转为国家公办教师，端上人人羡慕的 “铁饭碗”，前途一片光明。

四、弃教从戎行，逐梦赴远方

从田野躬耕磨砺身心，到三尺讲台培育桃李，一路走来历经风雨坎坷，最终迎来安稳坦荡的人生前路。身边亲友邻里纷纷劝说，劝我安心坚守教师岗位，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可我心里始终藏着从军报国与文学创作的梦想，当时我已经 19 岁，当兵最晚截止到 20 岁，再不去就彻底超龄、永远没有机会了。我想起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保尔的名言，想起了对杨校长立下的 “到部队去，书写英雄史诗” 的誓言，内心深处的作家梦疯狂滋长，我坚信只有走进军营，才能写出真正有力量、有温度的英雄篇章。

任凭谁来劝说，我都心意已决，拒绝了安稳，拒绝了转正的捷径，毅然弃教从戎，逐梦远行。正式进入征兵验兵环节时，心中长久以来的从军夙愿即将成真，我难掩内心激动亢奋，心绪起伏难平。待到测量血压之时，情绪波动直接影响身体状态，血压数值骤然偏高，一时没能达到体检合格标准。一旁带队的长辈与征兵工作人员熟知这类情形，连忙提醒我平复心绪，还依照当时乡里验兵的常用法子，让我喝下食醋舒缓身心。

我定下心神，慢慢饮下酸醋，试着放缓呼吸、平复紧绷的情绪。经过一番调整，身心渐渐沉稳下来，再次复测血压，各项指标终于回归正常范围，顺利通过体格筛查，如愿拿到踏入军营的入场资格。

消息传开，学校全体教师、管区与公社教管委领导、亲戚朋友、乡里乡亲纷纷赶来为我送行。家中搭棚开席，杀猪屠鸡，整整摆下十余桌酒菜，热闹场面胜过乡间婚宴。那个倾慕我已久的公社教管委领导的小姨子人称教育一枝花的于丽丽老师也专程赶来为我送行，向我赠送了钢笔和笔记本......

几天后，我换上崭新的六四式绿色军装，背上军用背包，手提装满书籍与写作手记的旅行包，胸戴大红花，整齐列队在县武装部操场上。随着亓指导员一声令下，我们迈着整齐步伐，在喧天锣鼓与亲人送别声中走向火车站。站台上，爹娘泪眼婆娑，杨校长、同事、学生与乡亲们挥手相送，于丽丽与老师们久久伫立，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列车缓缓开动，我将身子探出窗外，挥舞军帽，一遍遍挥手告别。告别亲爱的奶奶、爹娘、叔叔与弟弟们，告别敬爱的杨校长与同事，告别喜爱我的学生，告别于丽丽，告别我深爱的家乡、老槐树、石碾、荷塘与羊流河，告别三尺讲台与青春岁月。吾非池中物，龙腾向大海，十九岁的 “教师之星”，带着众多期许，怀揣着报国之志与作家梦想，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西去军营的列车，奔赴属于我的热血征程。

这段从乡间少年、教书先生到应征新兵的蜕变之路，满载汗水、感动与抉择，田野淬炼筋骨，讲台涵养心性，一腔初心不改，向着心中梦想坚定前行，成为我人生与创作路上，意义深远的珍贵序章。

作者简介：李广畅，笔名广畅、舒畅，1960年生于山东泰安，中共党员，资深媒体人、作家、法律维权专家。曾在济南军区某部宣传处专业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后转业到新泰市人民法院任秘书和法律政策研究室研究员。1993年下海创办文化、法律、商贸公司，跨行经营，学习蒲松龄，边打官司边搜集文学创作素材。开创性提出“垫钱打官司，打不赢不要钱”的服务模式，被媒体称为“中国垫钱打官司第一人”。‌其法律事业致力于为弱势群体提供法律援助，影响力遍及全国。‌在新闻、文学创作方面，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农民日报》、《人民法院报》、《前卫报》、《大众日报》、《时代文学》、《山东法制报》、《山东青年报》、解放军出版社等省中央级报刊发表了超过300万字的新闻文学作品，多篇获奖。‌其出版的长篇小说《离歌》（原名《情缘》）与长篇纪实文学《婚姻出走记》（原名《形形色色的离婚案》）等作品，以亲身经历为原型，弘扬法治精神，充满正能量。他还积极参加社会公益服务活动，尤其是投身红色文化传承创作活动。他还担任国家大型报刊《作家报·文学与法治》特刊总编辑，担任《作家报网》、《文学与法治》网总编辑、《中国新时代党建新闻网》副总编辑，持续在新闻、文学与法治领域贡献力量。‌他创作的长篇小说《青春芳华》、《人生春梦》、《离曲》（原名《未了的情缘》）‌、长篇文学游记《中国的红色密码》、《两百个将军同一个作家》等在国家正规报刊网络上发表后引起较好反响。